古人请你们告诉我,到底是该器还是不器

作者:杨早  时间:2018/6/11 6:45:29  来源:会员转发  人气:
  导语:要做一个高尚的人,一个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人,又要“不器”,又要“以器识为先”,还要“利其器”,出名要趁早,大器须晚成,许慎《说文》解释为什么“器”里有只犬,因为“象器之口,犬所以守之”。
  作者:杨早,知名文史学者,作品有《野史记》《说史记》《民国了》等。
  【2018年天津高考作文】
  阅读下面材料,根据自己的体验和感悟,写一篇文章。
  生活中有不同的“器”。器能盛纳万物,美的形制与好的内容相得益彰;器能助人成事,有利器方成匠心之作;有一种“器”叫器量,兼容并包,彰显才识气度;有一种“器”叫国之重器,肩负荣光,成就梦想……
  要求:①自选角度,自拟标题; ②文体不限(诗歌除外),文体特征明显; ③不少于800字;④不得抄袭,不得套作。
  可能是往龟甲、兽骨或竹简上刻字太费劲,古代中国每个字都是多功能的,一字多义乃是常态。比如这个“器”字,器皿是它,器具是它,器量还是它,然而看字形,分明是狗到处叫,倒像是“嚣”的借字。
  说到“器”,脑海瞬间冒出三句古人名言,每一句都讲“器”,都对中国古今社会影响巨大,堪称“三器中国”。
  (一)“君子不器”
  这句话出自《论语•为政》。这里的“器”,一般认为跟《易传•系辞》里的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。道器对立,可以解释为“内容与形式”,也可以解释为“思想与物质”。那整句是什么意思?君子不在乎形式?君子不在乎物质?都能说通,反正这句没有上下文。
  朱熹提供了另一种解释,《四书集注》称“器者,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。成德之士,体无不具,故用无不周,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”,意思是器代表专门的技艺,君子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,怎么能只会写程序或者写报告呢?用时评家的话说,君子不器,就是只有高人们,才不会被AI或机器人取代啊。
  当然还有一种我比较认可的解释:器指的是手段、工具。君子是儒家的理想人格,这样的人不会成为工具——这有点儿像康德说的那句“人必须成为自身的目的,而非人之外事物的手段”(《纯粹理性批判》),不过有研究者指出,康德只是强调“人与物”时将人看作绝对的目的,但在“人与人的关系”中并未否认人可以成为别人的工具/手段,只是要求“必须同时成为目的”。好在孔子并不是泛指,他只是说“君子”,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,劳心的君子当然不会成为别人的工具,他即使为君主服务,也是遵循天意与礼仪。这样说下去,就会牵扯出中国史上政统与道统的各种相爱相杀,还是打住为好。
  总之,“君子不器”,这里的“器”肯定是不好的东西。谁想不当君子当小人呢?所以难免大家都不器。不想打工想创业,可以说是君子不器,扫天下而不肯扫一屋,也可以自诩君子不器。想起高晓松在节目上说“名校是镇国重器”,一般“国之重器”,指的都是国玺等礼器(《史记•秦始皇本纪》)。高晓松这话不知道是啥意思,一所学校为何被称为“器”?莫非它们培养出来的都是“器”?哇,这话好有深意,一定要抄下来。
  后母戊鼎(又称后母戊大方鼎,旧称司母戊鼎)
  (二)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
  这句话也是孔子说的,出自《论语•卫灵公》。本来很好理解:工匠想把活儿做好,一定要让工具好使。民间俗话叫“磨刀不误砍柴工”,也是这个意思。白领们花钱买知识,堵着车开着喇叭就能充电升级,不都是为了“善其事”吗?有梦想的公司应当报销为知识付的费呀。
  不过孔子这句话是有下文的。
  下文是“居是邦也,事其大夫之贤者,友其士之仁者”,到一个地方,就要去侍奉上层人士中的贤达,结交中产阶级里的仁人。这样看来,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就是个比兴,比喻与起兴。孔安国的注说得到位:“工以利器为助,人以贤友为助”。这样一想,这句话又像是在讲职场关系学,要成就事业,首先要搞好公司内部关系。
  说到人际关系学,中国称第二,全世界没有别的国家敢称第一。典型的中国人会时时处在“丧失关系”的恐惧之中。前段时间热议的上海相亲角,有人就说实际上是“老年人交际角”。还有什么把父母榨干之类,其实是否榨干父母,有很大程度取决于父母因为第三代“漂”来北上广,能不能在“是邦”重建自己的交际圈,跳个广场舞,约个麻将局,加入老年合唱团,等等。
  问题是北上广这种超大城市,社会各层面对消费力较弱的中老年人提供的从物质到精神的服务,实在是乏善可陈。将自己代入父母辈的角度想想,为什么要在晚年还要被迫失去故乡像候鸟往返两地?下一代老年人(就是我辈)又能不能成为生活独立精神独立的“新老年人”?我们希望老年一代能“善其事”,享受人生最后的时光,但能不能不只由各个家庭自己去“利其器”,而不敢像某位日本妈妈一样喊出“日本去死”?想来想去,觉得极难。
  (三)“士当以器识为先”
  这句话的原型出自《旧唐书》,为裴行俭相“初唐四杰”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时所言,原文是“士之致远,先器识而后文艺”。到了《宋史》中刘挚称“士当以器识为先,一命为文人,无足观矣”。顾炎武引此语入《日知录》,说自己一读到这句话,立刻就推掉了所有应酬文字,主要不想堕落为刘挚说的“文人”,还在屋里挂了块牌子,大概写着“我不是文人”之类的话。还有不识相的人来求文字,意思大家都这么干,您又何必这么傲娇高冷呢?被顾炎武怼回去:你以为随波逐流,就不会伤害自己的“器识”吗?那谁谁谁托我给他母亲写部传记,托了好几次,我也没答应,因为这是“一人一家之事”,写了,我不就成了不足观的文人了吗?
  顾炎武还用此话来批评韩愈,说他虽然“文起八代之衰”,但也写了不少应酬文字,甚至“谀墓”,就是收钱替别人的先人说好话。顾炎武说,韩愈有这毛病,就算不得泰山北斗啦。
  整句话的重心是“器识”,一般解为器量与见识。问题是“器识”为什么会跟“文艺”对立起来?难道搞文艺的都是小器无识的渣子?
  据黄永年先生考证,“士之致远,先器识而后文艺”并不是裴行俭所说,而是后人添加,“器识”一词本于《人物志》“十二流业”中的“器能”,需要“德、法、术”三者俱全,但是又不够治理国家天下,只能当方面之臣,像不毁乡校的子产,把巫婆扔河里的西门豹,都属于这一类型。(《“士先器识而后文艺”正义》)
  这样看来,“器识”包括德行声望与政治才能,在“学而优则仕”的社会氛围中,优先级别当然高于“雕虫小技”的文艺本领。“士先器识而后文艺”并未全盘否定“文艺”,只是分出了一个价值高低。
  顾炎武引申刘挚的说法,是直接否定了写作的商品属性。韩文公都不能接委托创作的活儿,那还有谁敢当文人呐?近代以来,文人失去了朝堂之供奉,只能“煮字疗饥”“卖文买书”,内心不是没有纠结与挣扎的。民国报纸上,自署名为“文丐”的不知道有多少!鲁迅一生中打过两场官司,一场是向平政院控告威廉希尔网站总长章士钊,恢复了被章罢免的威廉希尔网站部佥事之职;一场是起诉曾经是学生的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,追讨所欠版税两万多元。这些都不是顾亭林夫子能够想见的了。
  文人以文糊口养家,今日已没什么好惭愧的了。不过,“士当以器识为先”这句话仍然有它的用场。“器”可解为“器重”,“识”可解为“识别”。于知识分子而言,贫富穷达,都可算是常态,“鸡吃砻糠鸭吃谷,各人自有各人福”。然而,一位知识分子,一个知识共同体,如果没有了对评判标准的坚持,“将谓随俗为之,而不伤于器识耶”?怎么可能无伤呢?
  日前见一则材料,徐悲鸿在中央美院一份《教师登记表》的“个人专长”栏中,亲笔填写:“能鉴别中外古今艺术之优劣。”能鉴别,是“识”,能坚持,才是“器”。古话又云“唯名与器,不可假人”“学术者天下之公器”。公车私用,现在查得很严,公器私用,又当如何?
  所以啊,要做一个高尚的人,一个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人,又要“不器”,又要“以器识为先”,还要“利其器”,出名要趁早,大器须晚成,许慎《说文》解释为什么“器”里有只犬,因为“象器之口,犬所以守之”。器是好东西,需要四张口的看家狗,只是这狗大多宠物化了,器还守得住吗?

文章评论

共有 0位用户发表了评论 查看完整内容